发表时间:2026-08-03 来源:学习强国--六安学习平台 【字体: 】
盛夏七月,练兵正酣。
武警第二机动总队某支队训练场上,一场反劫持演练进入白热化。两名“劫匪”藏身砖墙之后,挟持“人质”与突击队对峙,气氛绷到极点。
狙击阵地上,朱家红纹丝不动。测风速、判距离、调表尺,食指轻搭扳机,呼吸渐缓——
枪响了。子弹精准贯穿第一名“劫匪”头部,又钻入第二名“劫匪”颈动脉。一弹双敌,一击制胜。
他起身收枪,迷彩服被汗水浸透,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常。眼前这个从大别山走出来的青年,入伍十五年,荣立个人一等功1次、二等功3次,集体三等功1次,是2026年中国军校形象代言人。但褪去所有光环,他像极了自己射出的那颗子弹——发射药是骨子里的倔强,膛线是部队的磨砺,而瞄准的方向,十五年来从未偏过。
拼不拼?
朱家红的军旅梦,是从爷爷的叹息里长出来的。
他出生在安徽省六安市金寨县这片红土地。小时候,爷爷把他搂在怀里,讲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的故事。讲到大军从家门口路过时,爷爷总要停一下,叹口气:“当年我想去当兵,没去成。”那声叹息落在他心上,埋下一颗种子。
但光荣的路,起步却灰头土脸。2011年入伍,新兵连的朱家红样样往前冲,多次被评为训练标兵。新兵下连后被选入突击队,第一次摸底考核却给了他当头一棒——五公里武装越野倒数第二,射击脱靶。那一夜他在被子里攥紧拳头:“朱家红,你出来当兵,不是来当老末的,不能给家乡丢人。”
从那天起,凌晨的训练场总有一个身影。八个月,朱家红磨破三套迷彩服、四双作战靴,累计跑了近四千公里。结业考核,所有课目优秀,射击总评第一。他从“倒数”的耻辱里,把自己硬生生磨了出来。就像一颗子弹,第一道工序永远是粗粝的打磨。
2020年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上级首次组织特战等级评定,朱家红选择了“特级”,那个被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十二月的南粤腹地气温逼近10℃,十五公里山路串联二十二个课目。武装泅渡游到四百七十米时,他腹部突然痉挛,双手双腿同时抽筋,身体迅速下沉。
2026年7月22日,朱家红带领小分队进行水下渗透。(来源:安徽日报)
救生船开过来。战友在上面喊:“家红,上来!命要紧,下次再考!”他扒着船舷大口喘气,看着剩下那三十米水面,转身又跳了回去。上岸后站都站不稳,又死死抱住搏击对手不松手,任凭拳脚落在身上。
最终,朱家红以三小时四十七分钟、总评优秀的成绩,成为这次等级评定首个也是唯一一个通过“特级”考核的特战队员。
瘫在地上那一刻,他望着夜空,在心里对自己说:“对得起这身军装了。”
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肯歇。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讲了一句常对队员说的话:“你们的任务,就是按照要求把这一发子弹打出去。至于打到哪,那是我的问题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道:“我现在是指挥员了,担的是这个责任。不能歇,也不敢歇。”
拼了一路,他从倒数拼到全优,从士兵拼成指挥员。可拼到巅峰之后,他心里反而生出了另一种东西——怕。
怕不怕?
“我不怕死。但我怕死得没有价值。”
采访中,朱家红忽然说出这句话,语调没有起伏,像陈述一个早已想透的结论。“如果上了战场,我没有完成任务就牺牲了,那就是没有价值。如果能够死得重于泰山,我会毫不犹豫。”
一颗子弹,最怕的不是出膛,而是出膛后偏离了方向。
这种恐惧,是进了军校以后才有的。2018年,他以总队文化考试第一名的成绩考上军校。彼时他已在国际赛场上证明过自己,正是高歌猛进的时候。但坐进教室,他发现面前是一张全新的考卷。“以前觉得敢冲敢打、不怕死就能打赢战争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信息化、科技化的时代,这个仗该怎么打?”
军校两年,他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干海绵,拼命吸收一切能吸收的东西。以前当战士,觉得狙击就是“打得准”;进了军校才知道,狙击后面还有弹道学、气象学、目标分析、战术协同,每一个课目都是一扇新打开的门。
他啃教材、追着教员问,有些理论公式看不懂,就一个字一个字抄,抄到能背下来,再对照训练数据反推,直到把原理嚼碎咽下去。战友说,那两年他宿舍的灯经常亮到凌晨。
2026年7月21日,朱家红(左)在指导狙击手进行逆向思维训练。(来源:安徽日报)
回到部队后,朱家红把各种极端条件下的狙击课题摆上案头:公交车反劫持看不见目标怎么打?敌人藏在墙后子弹穿透弹道怎么变?“常规条件下都能完成的任务不算什么。”他对队员们说,“狙击是团队作战,不是眼睛看得准就行,而是在错综复杂的环境下,依然能完成上级给予的任务——这才是我们存在的价值。”
他的战友赵太平说:“班长平时话不多,一说到打仗就像换了一个人。他总说,现在练的可能以后用不上,但有一天用得上了却没练过,那才是真怕。”
因为“怕”,他开始了另一种“拼”。从战斗员到指挥员,他把自己写下的二十余份教案倾囊相授。某大队长陈玉浩说:“一份教案能改十来遍,他说这些东西以后要给新同志看,不能出一点错。”这些年,他带出的队员全部通过特战三级以上评定,五人通过一级狙击手认证,三人在国际赛场为国争光。2022年,他受邀担任家乡金寨县征兵形象大使;2025年,他带队在“锋刃”国际狙击手竞赛中斩获一个冠军、三个亚军;2026年,他被评为中国军校形象代言人。
而这一切的追求与付出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字——值。
值不值?
那一年,朱家红第一次走出国门参加国际特种兵比武,却铩羽而归。在回国的飞机上,他盯着舷窗外的云层,一句话没说。年底服役期满,去留摆在面前。
他把那份退役申请拿起来,看了很久,又放下了。纸很轻,可压在手上的分量却重得抬不起来。他想起爷爷那句念叨了一辈子的“没去成”,想起自己从金寨跑出来时在心里说过的话。就这么带着失败回去?他没法给自己一个交代。“那样带着遗憾回家,不值。爷爷没当上兵,念叨了一辈子。我当了兵,就得当出个样子。”
“不值”,这两个字,掷地有声。
为了把这个“不值”翻过来,朱家红开始记射击笔记。每一发子弹的温度、湿度、风速、弹着点,几万字密密麻麻,每一页都写满不甘。他说,子弹打出去就没了,数据得留下来,留下来的都是教训。
带着这份不甘,次年,他第二次走出国门,与百余名顶尖狙击手同台竞技,拼下军队组亚军。五星红旗在异国赛场升起的时候,朱家红站在台下,眼眶发红。同样是在这一年,他一边备战国际比赛,一边参加提干考试,最终以两分之差落榜。有人替他惋惜,他却很平静。陈玉浩说:“比赛和考试撞在一起,他从来没犹豫过哪个先哪个后。他说,‘我必须参加国际比赛,代表中国军人去证明我们可以。’他心里装着的永远是更大的东西。”
与顶尖高手的较量,让朱家红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他再度出征国际特种兵比武,在公认最难课目“猎杀行动”中,担任第一射手。枪响靶落,实现全场首个首发命中,在40支队伍里强势夺冠。这一次,他流泪了。不是委屈,是觉得“给国家争了光,值了”。同年他荣立个人一等功。
从大别山到国际赛场,朱家红用了十五年时间,把当初那句“不值”一点点磨成了“值了”。这份“值”,不是拿奖牌换的,是用选择换的——每一次在个人前途和国家荣誉之间的选择,他都选了后者。
2026年7月22日,朱家红(右)在指导战士进行射击训练。(来源:安徽日报)
一颗子弹的信仰是什么?
是出膛之后绝不回头。是十五年弹道不改、初心不移。是从大别山那片红土地射出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要朝着一个方向飞到底——那个方向,叫家国,叫使命,叫“值了”。
“从农村砍柴挑水的孩子,成长为守护国家安全的特战尖兵。”朱家红这样解释这两个字。
采访最后,我们问他对青年、对家乡、对组织、对国家想说些什么。他没有想太久——
“青春就该奋斗。趁年轻去拼去闯,去成为国家值得骄傲的人。”
“家乡人民送我来当兵,我就不能给他们丢脸。枪膛里的每一发子弹,国际赛场上升起的每一面国旗,都是我对家乡和组织的回答。”
“我会始终保持冲锋姿态,时刻把奋斗的准星锁定在报国的靶心上。请祖国和人民放心,我们时刻准备着。”
夕阳落进靶场。远处,新一批狙击手还在据枪,枪管上的弹壳在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。朱家红远远地看着他们,没有出声。
此刻,这颗子弹还在飞。他的身后,更多的子弹正在上膛。(崔璨 赵越 钱晓乐)